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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1-01-07 11:22

“谱牒”一词1,在汉唐史籍中异称夥矣。据不完全统计,有家牒、家谱、谱记、谱传、谱状、簿状、籍簿、谱注、谱籍等十余种2。宋代史学家郑樵曾将宋前谱牒划分为帝系、皇族、韵谱、家谱、总谱、郡谱凡六种3。从谱学史角度来看,六朝时期这六种类型都蔚为大观,但后三种的崛起才标志了其时谱牒最为独特的一面。清人章学诚《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上》形容道:“自魏晋以降,迄乎六朝,族望渐崇。学士大夫,辄推太史世家遗意,自为家传。……并于谱牒之外,勒为专书,以俟采录者也。……齐梁之间,斯风益盛,郡谱州牒,并有专书。”4一时出现士族“家传”、政府“专书”,以及区域性“郡谱州牒”方兴未艾的盛况。与晋前“谱学未有名家”5的情形相对照,两晋南北朝围绕甄别和鉴定华素族际与士族房支的谱学专家更是代不乏人,从而催生出唐人柳冲所描绘的一幕:谱牒研究从东晋太元历经南北朝至隋,堪为盛极一时的显学,继而又形成贾氏、王氏等世传家学6。无独有偶,述及家世的文学创作大约同时也留下了百花齐放的绚烂一页7:题材有咏颂亲情、追远述先、缅怀传统、训诲诫诰、自劾自勉、承答圣恩之广8,体裁则有诗、赋、训、敕、戒、诰、书、哀、诔、颂、赞、铭之繁。

针对谱牒与文学同步、交叉现象的反思,不当规避其所处的政治气候和文化氛围。陈寅恪先生史观中举足轻重的“士族阶级”理念便关乎此课题,其“宗族——区域文化”的批评框架现已被普遍解读为“中古文化研究的不二法门”9。另一位士族研究的先行者钱穆先生,也初步梳理了魏晋南北朝学术、文化、艺术与门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10。在前贤沾溉下,学界此后对六朝这一历史变局内的文学检讨大都置于门阀制度大背景中11。以门阀士族为纽带,审视以“百世衣冠,不可不悉”12而著称的谱牒以及贴上“六朝士族文学”13标签的家世文学,辄知二者都含蕴成熟的“家族意识”“士族意识”,且在六朝文献和文学的形式和内容走向上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宜当一同纳入门阀制度体系之内加以考察14。

一 门阀制度的操作与运行:谱牒和家世文学发达的主因

曹魏时期,九品中正制继世卿世禄、军功爵、察举征辟制之后登上历史舞台,与此互为表里的是门阀制度的渐趋强势。门第观念在西汉已初现端倪,如“诗学早传韦孟业”15中所说的儒宗韦孟,与其后韦贤、韦玄成、韦赏等在奕世传述《鲁诗》和兼习文学的实践中,经营世业的家族使命感就隐约成形。迨东汉时,门第势力又有进展16,班固《西都赋》中“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17数语,便是长安权门华阀的写照;赵壹《刺世疾邪赋》中“故法禁屈挠于势族,恩泽不逮于单门”18两句,则披露了势族与细族在汉世受到的双重标准。累世公卿的弘农华阴杨氏、汝南汝阳袁氏,则已呈世袭儒术、礼法、高官、厚禄的复合型贵胄巨族之态19。而九品中正制得以充作扶植高门大户的工具,至晋世酿成“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20“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21的局面,其症结在于中正操纵簿阀品裁臧否,间接干预到吏部的设官分职,谱牒遂成为大江南北官方把持婚宦的权威凭据,“这是士族政治的直接反映”22。

辨悉名门望族的来龙去脉、支派分合、等级差异等工作本来就工程浩大,再加上大量新兴士庶不择手段要求跻身谱牒,这就加剧了谱牒撰修的难度。东晋太元年间贾弼之《十八州士族谱》的成书是划时代的大事件,从此谱牒管理日益专业、家学和官方化。配合着令史官职的设置、谱局机构的成立,谱学应运而生,以至宋齐以降,精通谱学才能在吏部做官23,谱学巨擘王俭、王僧孺、徐勉等人都有担任吏部尚书或吏部郎的履历。

上述诸属性中,促成谱牒蜕化为世家大族垄断承家传爵特权之象征的,当推其官方化性质。虽说私修家谱也煟然勃兴,然其已非单纯的家族行为,“凡百官族姓之有家状者则上之,官为考定详实,藏于秘阁,副在左户。若私书有滥,则纠之以官籍。官籍不及,则稽之以私书”(《通志》卷二五《氏族略一》,第1册,第439页上)。即便是“私书”,也需经官方认可方能迎合官籍以备征用和稽考。有学者指出:“谱牒在官方,出官府及官宦家族之手,服务于中央政治社会,政治色彩强烈,则是晋唐时期谱牒修撰的最大特点。”24而公共政治功能至上亦未尝不是两晋南北朝修谱的最大阶段性特点。

门阀政治不光与谱牒修撰利害攸关,它还在文学层面投下影像。最直观的是文学传统与家族声誉的等量齐观。《南史·王筠传》载,“(筠)又与诸儿书论家门集云:‘……非有七叶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继,人人有集,如吾门者也’”,筠又援引沈约“自开辟以来,未有爵位蝉联、文才相继如王氏之盛也”25的赞语来自矜门第,所恃的是薪传不绝的王家文名。名流俊士一言千金,民间舆论也不容小觑。比如,史臣称“(谢)琰称贞干,卒以忠勇垂名;(谢)混曰风流,竟以文词获誉;并阶时宰,无堕家风”26。李昶少负文誉,值洛阳创置明堂,他数为明堂作赋,“虽优洽未足,而才制可观。见者咸曰‘有家风矣’”27。文学与家风直接挂钩,久而久之,豪门著姓积淀成文学精英集团,“当时文学之盛,舍琅琊王氏及陈郡谢氏、吴郡张氏外,则有南兰陵萧氏、陈郡袁氏……均见《南史》”28。

相较而言,更为深入人心的则是借助文学来追缅祖考和标榜世类,最精于此道者当推潘岳和陆机。庾信在《哀江南赋序》中深有感触:“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29其中,潘岳《家风诗》“载其宗祖之德及自戒也”30。陆机《文赋》自述艺术构思经验,还念念不忘“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是“文学作品重要任务之一”31,足见陆机对父祖的勋业、德操何等引以为傲。就算此处“世德”不是特指陆氏祖先之德32,在自视甚高的陆机心目中,古代“世有俊德者”中也必然包含自家祖先。倘使“人尚谱系之学,家藏谱系之书”的目的是“使贵有常尊,贱有等威者”(《通志》卷二五《氏族略一》,第1册,第439页上),则与此大意趋同,“腾其姓氏,悬诸日月”33也是家世诗文的题中之义。士族文人为家族歌功颂德而为文作诔、刻石镌碑者不绝如缕,其主因是门阀制度的操作与运行。

二 谱牒兴盛之前的家世文学

在两晋南北朝——谱牒史上第一个高峰来临前,初具雏形的谱牒便已存在,这一事实毋庸置疑34,其与后世日渐发展完备的谱牒在制作原则和方法上的渊源也不可轻忽。可是,这批早期谱牒数目有限且问题颇多。如《世本》《帝系》,就沦为帝王诸侯的谱系专利35;再如《邓氏官谱》,充其量是邓禹家族职业姓名录而已36;他如王符《潜夫论·志氏姓》、应劭《风俗通义·姓氏篇》,专以姓氏源流为研讨对象,能否称之为一种谱牒形式仍待商榷37。当然,也孕育出少量与后世主流的总谱、郡谱或家谱相近的早期谱牒,如《聊氏万姓谱》《扬雄家牒》,惜或亡佚殆尽,或经后人陆续增饰已面目大改38;至若碑刻形式的《孙叔敖碑》《赵宽碑》,在终汉之世的谱牒中可信度最高39,但此类中也有像东汉《张迁碑》这样的案例,就将与张迁无涉的三位张姓显赫人物纳入以欺世盗名,由此饱受诟病40。因此严格来说,魏晋之前的谱牒尚不具备定型后谱牒的代表性,但我们不妨一睹这一谱牒草创阶段触及家世的文学样本,以此感知谱牒的成熟、风行与家世文学的滋长、腾涌的呼应关系。

在先秦两汉为数不多的提及家世的文学中,家传《鲁诗》的韦氏一族之撰作大有可观。汉文帝时楚元王孙刘戊“荒淫不遵道”,历辅楚王三代的韦孟苦言相劝而作《讽谏诗》,作者追本溯源,将韦氏之来历倒推至豕韦建国,并称引家族在商周两朝蒙恩被德、功勋卓著的过去41。其追叙家系湮远、基因尊贵,落脚点在“王赧听谮”四句,李周翰注:“言绝我国之后,王政放逸,遂至微弱。”(《六臣注文选》卷一九,第359页下)这是一起宗周式微和家族凋敝交织的惨痛教训:周赧王听信谗言,韦氏邦家尽毁,转徙后周室分崩又偏逢暴秦之虐。作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身在厚重的家族历史中寻找依据,并以之为引子现身说法,借以加强对诸侯王劝诫的说服力。

韦孟六世孙韦玄成,汉宣帝时曾“以列侯侍祀孝惠庙……不驾驷马车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等辈数人皆削爵为关内侯。玄成自伤贬黜父爵,叹曰:‘吾何面目以奉祭祀!’作诗自劾责”(《汉书》卷七三《韦贤传》,第10册,第3110页)。一如韦孟诗,此《自劾诗》开宗明义,将视线拉回至豕韦策勋命爵、勠力佐商的初始,接着一连摅颂了韦孟辅佐楚元王尽心尽力,韦贤出任位极人臣的丞相,以及韦氏为邹鲁大地立式树范、彪炳家邦的传奇。其“责躬而述绥殷传楚之前劳”42之用意,是本着尊祖敬宗的态度而引咎责躬,自谴“赫赫显爵,自我队之”“谁能忍愧,寄之我颜”(《汉书》卷七三《韦贤传》,第10册,第3112页)。

二韦依托家族风徽来“戒君”或“自戒”的写作模式,在东汉亦有嗣响。傅毅《迪志诗》,前八句述光阴易逝,其后径言“於赫我祖,显于殷国。二迹阿衡,克光其则。武丁兴商,伊宗皇士。爰作股肱,万邦是纪。奕世载德,迄我显考”(《后汉书》卷八〇上《傅毅传》,第9册,第2611页),撮序从商朝以迄汉朝的傅氏统绪,收尾旨在用门风祖训自励爱日惜力,光耀门楣。晚明诗论家许学夷《诗源辩体》评云“傅毅四言《迪志诗》,二韦之后,实可继响”43,诚深切著明。

前揭诸例44,即使业已注意到祖系的缘起、绵延过程和家族情感,但相较于两晋南北朝近似作品,体制仍不健全,具体表现在两方面:

第一,在宗族世系、前人仕履等家世信息的描述上较为粗糙可疑(传记限于三位先祖且仕宦、郡望、婚姻等情况模糊)45。韦孟《讽谏诗》自称是豕韦玄胄,其“至于有周,历世会同”遽言其祖在周朝代代参加会盟,后学不免置疑46。韦玄成《自劾诗》载述族系传递,却在其始祖豕韦与六世祖韦孟、韦孟与韦贤中间存留空白。唐人萧邺《岭南节度使韦公神道碑》则证明,在韦孟之前、韦孟至韦贤之间,韦氏自叙谱系实多流于虚诞47。傅毅《迪志诗》则泛言“我祖”“显考”“世烈”,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谱系避实就虚。东汉冯衍《显志赋》和班固《幽通赋》在追忆世统时倒是稍微细致了些。冯赋追溯了远祖冯亭和冯去疾、曾祖冯奉世以及祖父辈的承传经过。班赋架构起始祖颛顼、远祖令尹子文、祖父辈和父班彪的代际桥梁。不过两赋中的家世书写也仅占全文极小比例,它们的主体都是漫长的精神游历,最后分别达到“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后汉书》卷二八下《冯衍传下》,第4册,第987页)和“致命遂志”(《汉书》卷一〇〇上《叙传上》,第12册,第4213页)的意图。

第二,在体式句型、表情达意等文学特征方面也略显单一板滞。刘勰《文心雕龙》所评“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文心雕龙义证》卷二《明诗》,上册,第182页),是说韦孟对《诗经》之继承不局限在对四言体段的拟效,还揽括了对《雅》诗讲求的“邦家”“德音”的讽、颂功效之祖述48。由于《讽谏诗》致力于诗教思想与雅正风格,不甚措意整饰音辞,难免给人以“矜持太甚,而义亦窘迫”(《诗源辩体》卷三,第55页)的印象。作为韦孟遗族,韦玄成《自劾诗》取则《诗经》的同时,还对韦孟《讽谏诗》“模拟之迹甚明”49。明人陆时雍《诗镜总论》甚至直接指陈二韦之失道:“韦孟《讽谏》,恺直有余,深婉不足。韦玄成《自劾》诗,情色未宣。”50而傅毅《迪志诗》又在二韦基础上陈陈相因,于文学技艺上更是乏善可陈。

下文试通过两晋南北朝谱牒和家世文学所呈现的反差,来验证正是过渡至两晋南北朝这个转捩期,谱牒和家世文学不但在数量上急剧攀升,而且在形式与内容质量上也有了进一步发展。对较此前,其信息愈加详确,形态也趋于多样,而谱牒和家世文学的互动则是双方显著变奏的关键。

三 两晋南北朝谱牒对家世文学的影响

援谱入史在中国源远流长51。六朝之际,总数空前的谱牒不复甘为正史附庸52,一度左右着史书风貌。北齐史学家魏收为拟《魏书》曾“博访百家谱状,搜采遗轶,包举一代始终,颇为详悉”(《魏书》附《旧本魏书目录叙》,第8册,第3063页),乃至招致非议53。清人赵翼道:“若一人立传,而其子孙兄弟宗族,不论有官无官,有事无事,一概附入,竟似代人做家谱,则自魏收始。”(《廿二史札记》卷一〇,上册,第182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彼时史书立传的家谱化倾向。谱牒的影响非唯止于修史,它还给文学面貌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一)提供素养根底

首先,拥有专精学问和淹博知识,有助于在治谱和述家当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膺任治谱的官员多为通儒硕学,他们一般又活跃于传承家世或维系世资的文学撰著活动中。

撰成《百家谱》与《百家谱集抄》的藏书家王僧孺,曾为客死的从子撰有《从子永宁令谦诔》54。哀诔、碑铭之体,重心本各在“选言录行”和“标序盛德”“昭纪鸿懿”,但均以“写实追虚”“铭德纂行”(《文心雕龙义证》卷三《诔碑》,上册,第442、457、461页)为指归,即对逝者生前行迹功德的延誉和追思。两汉诔碑交代家世时通常一笔带过,至于两晋南北朝的同类作品,也照例不重详述祖迹和备载本末,如王僧孺《豫州墓志铭》“并不著其姓氏历官”55,孙绰《庾公诔》“文多托寄之辞”(《世说新语笺疏》,第325页)。但王僧孺此篇诔却在王姓筚路蓝缕、渐入佳境到如日中天的沿革轨迹上不吝笔墨。王僧孺“推叙昭穆”如数家珍,除了和从子同源共祖、血脉相连的因素外,还与他本人详谙谱学不无关联。“博极古今,尤善人物”的学养和“官宦簿阀,姻通内外,举而论之,无所遗失”(《南史》卷六〇《傅昭传》,第5册,第1470页)的技能,是善治谱者的看家本事56,被士族文人一以贯之地运用在以血缘、名讳、官位、姻亲等为单元的家世文学叙述中。

除了王氏,熟稔谱学且热衷谱写家世文学的双料名家大有人在。曾对杜预“参考众家谱第”(《晋书》卷三四《杜预传》,第4册,第1031页)而成的《春秋释例》情有独钟的挚虞,还亲自主持修纂了《姓族昭穆》这部中国最早的士族谱汇编,并为有“谱牒”之称的《三辅决录》作注57,在注中尤其倾心于为三辅先贤的宗后增补往行58。在其《思游赋》中,他得心应手地呈示其高贵身世道:“有轩辕之遐胄兮,氏仲任之洪裔。敷华颖于末叶兮,晞灵根于上世。”(《晋书》卷五一《挚虞传》,第5册,第1419页)著有《三祖纪》的陆机,曾“列纪三祖(司马懿、师、昭父子),直序其事”(《史通通释》卷二《本纪》,第34页),其书虽不存59,想必他在驾驭帝室宗谱上颇有心得。此外陆机还擅长凭借文学来彰显血统、克振家声。其合赞父祖的作品有《二祖颂》《辨亡论》,“述其祖父功业”(《晋书》卷五四《陆机传》,第5册,第1467页);专赞其祖的作品有《吴丞相陆逊铭》,述陆逊大败曹休之功,另有《祖德赋》述陆逊西陵大胜、主政东吴之功;专赞其父的作品有《吴大司马陆公诔》,述陆抗济世经邦、垂范后昆之功,另有《述先赋》述陆抗懋功未遂、赍志而没之恨。

其次,谱牒的档案本位用途,在作家梳理某氏开枝散叶、升降浮沉的历程时得到有效发挥。沈炯《归魂赋》云:“实闻之乎家记,又孚之于惇史。”60作者依傍谱录寻根念祖,得知“资玄圣而云始。肇邵之灵源,分昌发之世祀。……若夫风流退让,在秦作相。越江以东,惟戎及酆。……世历十五,爰逮余躬”(《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陈文》卷一四,第4册,第3477页上)。沈氏基业于是有迹可循,特别是秦末沈逞之后的发迹史凿凿有据。沈约《宋书·自序》追述祖统至春秋,因“自兹以降,谱谍(牒)罔存”61,无奈在沈子嘉以下只能付之阙如,直到汉初方始呈详赡,暗示自沈逞以后,谱牒俱全,方能寻绎到翔实可靠的既往线索。类似诉诸谱牒者不乏其例,宇文逌《庾信集序》就明言得益于史牒的妥善存留,庾信八世祖以下的流布网络和遗风余烈历历可辨(《庾子山集注》卷首,第1册,第50—51页)。历叙祖德家世的一大障碍就是年湮代远之下考稽莫据,而谱牒“总汇群伦,编分类次,上者可裨史乘,下或流入类书”(《文史通义校注》卷六,下册,第620页),恰可为姓大族繁、居址各别的冠族巨室提供有条不紊、信而有征的文献来源。

(二)输入体制元素

存世和出土的两晋南北朝谱牒今虽已无完帙62,但采摭拼凑断简残篇仍可推知概貌。综览其间谱牒,有在名称上谱、传并置(如顾野王《顾氏谱传》)之例,亦有在体式上谱、传不分之例63。在谱、传藩篱未明的情势下64,谱牒三大鲜明的编制原则和时代特征也渗入到文学的形制和内容中。

首先,历官和血缘、世系捆绑在一起,是塑造谱牒的核心。谱牒典型的格式是叙次行辈、名讳和仕宦。如《高昌某氏残谱》左栏载录某族第五代大夏太守歆的世系,右栏则揭橥该族第六代的世系,凡有官职者皆有谱注。复如《陆氏谱》及《陆氏世颂》分别载“退字黎民,吴郡人。高祖凯,吴丞相。祖仰,吏部郎。父伊,州主簿。退仕至光禄大夫”(《世说新语笺疏》,第260页)“逊祖纡,字叔盘,敏淑有思学,守城门校尉。父骏,字季才,淳懿信厚,为邦族所怀,官至九江都尉”65。只言片语中,陆氏数代人之品秩伦序一目了然。与此相应,家世文学也偏重历官、政绩等政治因子而忽略田产、家业等经济要素,这在前文论及陆机礼赞父祖德才兼备、出将入相的诗文中已显而易见。徐勉《诫子嵩书》曰:“至于产业之事,所未尝言,非直不经营而已。”66士族文人绕开经济话题之动机可见一斑。

侧重历官意味着谱牒并不会面面俱到、搜罗无遗地囊括家族各代所有成员,而某人是否具有进入谱牒名单的资格,往往取决于其官位爵禄,所谓“单纯的血统不能确保族人在精英中的地位——当世冠冕同样必要。这就是中古谱牒能够包括疏远亲戚、同时又能排除布衣族人的原因”67。大致成于前凉前后的《敦煌氾氏家传》68,收录约三百三十年间仅十一位氾姓杰出人士,他们自身和父祖兄弟均是达官显贵,但大部分无绝对清晰的枝分流别的凭证。换言之,这是谱牒相对重姓系而轻世系的缩影。

家世文学中的对应则体现在更注重显扬姓氏,而未必着眼于辈分传袭流变的细节上,加之其介绍世代的程式是从姓氏肇端沿波讨源推及最近一代69,在长时间的跨度内筛选人事,作者必然有所取舍、重组和缀合。代表作如庾信《哀江南赋》,从周朝开始撮述家史直至梁世,逾千年中只列出十位先辈,不单在时代上屡有跳跃,在血缘的真实性上也存疑。除去庾滔(八世祖)、庾会(八世祖长子)、庾告云(八世祖支孙)、庾玫(高祖)、庾道济(曾祖)、庾易(祖)、庾黔娄(伯父)、庾肩吾(父)言之有据以外,始祖周朝掌庾大夫遥不可知,而追攀东汉司空庾孟也是庾信“夸饰姓族”(《论东晋门阀政治》)的体现。

胪陈先人世次更迭的重要性退居其次后,遴选族姓中有旧德前功的前辈或是取裁其人嘉言懿行中的一个侧面来显姓扬亲的手法,演变为士族文学诠释系谱的共性。李谐《述身赋》云:“藉休庸于祖武,仰余烈于家声。”70夏侯湛《周诗》因“仰说洪恩”而“见重安仁”71。两人都对宗祖茂亲感恩戴德、不匮孝思。还有利用隐恶扬善之笔法者,对家世中有辱家门者作刻意删削,或对家史中难以启齿之处轻描淡写。沈炯《归魂赋》云:“若夫风流退让,在秦作相。越江以东,惟戎及酆。”(《艺文类聚》卷七九《灵异部下》,第2册,第1358页)沈炯钩沉秦末沈逞至东汉沈戎、子沈酆的事迹,却只字未提沈景,殊不知沈戎诸子中沈景最为位尊势重,其失载恐与景子沈充曾卷入王敦谋反有关。沈约也有异曲同工的处理,其《郊居赋》云:“昔西汉之标季,余播迁之云始。违利建于海昏,创惟桑于江汜。……逮有晋之隆安,集艰虞于天步。……伊皇祖之弱辰,逢时艰之孔棘。”72驰誉于世的沈逞、沈戎自然也是被大书特书的,但其“皇祖”沈林子的遭逢却语焉不详。沈约曾祖沈穆夫曾参预孙恩之乱而落得身死囹圄,声名狼藉,逃匿的高祖沈警被同宗沈预告发后几近身死族灭,沈林子潜藏山中方躲过一劫。这段令家族蒙羞的过往就如此曲尽其妙地被点到即止。不唯为尊亲讳,陆机还极尽夸大其祖之能事。其《辨亡论》将吴亡之因系于陆抗早逝,未免言过其实;其《述先赋》过分拔高其父在历史长河中的位次,不免溢美之嫌;其《祖德赋》盛赞陆逊文治武功比肩周公,抑或有失公允。诚然,抬高祖上终归是为了表彰自己,但两晋南北朝士族文人至少在字里行间对恃才矜己的表述还是极为克制的。

其次,血缘与地缘的绾合,是平衡谱牒的支点。《新唐书·高俭传赞》论“谱系兴焉”的条件为“古者受姓受氏以旌有功,是时人皆土著,故名宗望姓,举郡国自表”(《新唐书》卷九五《高俭传》,第12册,第3843页)。检视昔时官谱,从早期的总谱《十八州氏族谱》,到后来的《冀州姓族谱》《吉州诸姓谱》《江州诸姓谱》《袁州诸姓谱》《洪州诸姓谱》等郡谱,地望与姓氏在谱名上的不解之缘已然自明。论证家世时,需先据某一姓居于姓氏之林中的位置,同姓间再据各自的发祥地(一姓常不止一个郡望,但以其中一个郡望为主)以区别主从尊卑。唐史学家刘知几推阐道:“且自世重高门,人轻寒族,竞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史通通释》卷五《邑里》,第134页)不独士庶悬隔,异姓士族亦判然有别,甚至同姓士族内部因郡望殊异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史载南齐王俭耻于与同拜开府仪同三司的王敬则相提并论(《南史》卷四五《王敬则传》,第4册,第1130页),盖因二王虽同姓,却分属不同地域(俭属琅琊王氏,敬则属晋陵王氏),造成门第相去甚远。

制谱“族属既严,郡望愈重”(《文史通义校注》卷六,下册,第620页)的特色,在文学中也有反映。庾信《哀江南赋》决意划清新野庾氏与颍川庾氏的界限,如“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宴安”与“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庾子山集注》卷二,第1册,第104、106页),反复申明其出身新野73,抛开“贰臣”身份所迫,当是颍川庾氏与新野庾氏的声望在北朝此消彼长的实情使然74。

郡望差距尤其会被同处上层的侨姓与吴姓75、旧望与新门的冲突所扩大。细味颜之推《观我生赋》中“吾王所以东运,我祖于是南翔。去琅邪之迁越,宅金陵之旧章,作羽仪于新邑,树杞梓于水乡,传清白而勿替,守法度而不忘。逮微躬之九叶,颓世济之声芳”76一段有关琅琊颜氏迁徙、扎根吴越的经历,不难发现作者标举自九世祖颜含定居金陵后,颜氏为人处世一仍旧贯,以家传世奉的信条在江南为世仪表、作育人材,俨然是一副传经送宝的姿态,流露出侨姓面对吴姓天然的优越感。侯景洗劫台城之后,首批南渡百余家元从功臣“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颜氏既是“百家”之一,随之一损俱损,无怪乎作者在重游旧居、祖坟所在地时悲从中来道:“经长干以掩抑(自注:长干旧颜家巷),展白下以流连(自注:靖侯以下七世坟茔皆在白下),深燕雀之余思,感桑梓之遗虔。”(《北齐书》卷四五《颜之推传》,第2册,第621页)这片在战火重创中首当其冲的侨姓士族原始簇聚地77,承载着他们集体的国仇与家恨。

也正因名分还附着在土地上,为加强自我认同,吴姓士族文人在南向地点和方位字眼上尤为敏感,二陆赠答诗中数见不鲜。如陆机《赠顾令文为宜春令》其二中的“翻飞名都,宰物于南”78,《赠弟士龙诗十首》其一中的“诞育祖考,造我南国。南国克靖,实繇洪绩”(《陆机集》“补遗”,第155页),陆云《赠鄱阳府君张仲膺》其一、其三中的“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卞和南金,终始一色”79,不一而足。

对比二陆的南方老牌官阀情结,后来居上的新贵则每每显得底气不足。身为“江东之豪莫强周、沈”(《晋书》卷五八《周处传》,第5册,第1575页)的吴兴沈氏一员,沈炯在《归魂赋》中豪言祖宗十五代相继“出忠出孝,且卿且公”,更值一提的是出了“亢宗贵而博古,四史成乎一身”(《艺文类聚》卷七九《灵异部下》,第2册,第1358页)的沈约,但吴兴沈氏晋宋间以武力强宗起家,在齐梁时才转型为“文化士族”的内情80,终究是其难言之隐。赋中“伊吾人之陋宗”“岂少贱之能察”等语句透视出他低人一等的自我定位,说到底是根深蒂固的文化陈见在作祟。

再次,婚姻的介入,是拓展谱牒的媒介。个别女性能在以男性为主的谱牒中占有一席之地,婚姻可谓功不可没。谱牒中,母(妻)与父(夫)是缔结每一代家庭的主要元素。另外,经由联姻,谱牒非复纯粹的一家之事。譬如,《文选·嵇叔夜〈幽愤诗〉》李善注引《嵇氏谱》云:“康兄喜,字公穆,历徐、扬州刺史,太仆,宗正卿。母孙氏。”(《文选》卷二三,第3册,第1082页)又,《世说新语》刘孝标注引《王氏谱》云:“羲之妻,太傅郗鉴女。”(《世说新语笺疏》,第362页)母或妻的外家背景也存而论之。《某氏族谱》残片还表明该谱仍收族内外嫁之女,女性若夫有官则称夫人,若夫无官则称妻,若父有官也分明注出。柳冲归结道:“故善言谱者,系之地望而不惑,质之姓氏而无疑,缀之婚姻而有别。”(《新唐书》卷一九九《柳冲传》,第18册,第5679页)门当户对的婚媾,与姓氏、地望相结合,显现出谱牒为士族延续优势、辩护参华的政治效用。

谱牒关注的婚配、姻亲也走进士族文学家的视野。潘岳《怀旧赋》是悼念亡故岳父杨肇及妻兄弟杨潭、杨韶之作。三杨的生平履历在从与潘岳的世交情谊到至戚姻缘的转换中被娓娓道来(《文选》卷一六,第2册,第730—731页)。这层三代通婚的亲缘在潘岳悼亡作中一再得到重申,其《杨仲武诔》云:“既藉三叶世亲之恩,而子之姑,余之伉俪焉。”(《文选》卷五六,第6册,第2445页)《文选》刘良注曰:“三叶,谓曾祖领军格及祖肃侯、父康侯也。”(《六臣注文选》卷五六,第1048页下)岳妻杨氏之侄(即杨潭之子)杨经的不幸逝世,可以说是潘、杨“遭两门之不造”81,对于潘岳是双重打击。再看庾信《周安昌公夫人郑氏墓志铭》,陈说“(郑氏)籍连帝谱,既同盘石;门称通德,无废儒林。……序戚升荣,从夫有秩”(《庾子山集注》卷一六,第3册,第1043—1044页),补述她出自“赐姓宇文氏”(《周书》卷三五《郑孝穆传》,第3册,第610页)而名归帝谱之娘家,又强调她嫁至钟鸣鼎食的夫家后位阶水涨船高82,无疑可使其底蕴锦上添花。至如刘琨《答卢谌诗》申述“郁穆旧姻,嬿婉新婚”“二族偕覆,三孽并根”(《文选》卷二五,第3册,第1171—1172页),正是基于刘、卢两家休戚与共、同根并蒂的姻亲共识83,刘琨才能对卢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两晋南北朝的谱牒之于家世文学的意义要言之:在作者层面,谱牒对技术的精博要求和档案的本位用途决定了相关作家能够掌握家世文学书写必需的能力和材料。在作品层面,谱牒中历官和血缘、世系的联结所导致的姓系优先,促使了家世文学显扬姓氏多于说明血系(附带着掩恶扬美、克己颂祖的旨趣移变),此其一;谱牒对血缘与地缘的平衡,带动了家世文学对郡望和文化的青睐,此其二;谱牒对婚姻的留意,推动了家世文学对婚配、姻亲的关注,此其三。

四 两晋南北朝家世文学对谱牒的作用

综上所言,两晋南北朝谱牒施加在家世文学上的影响已不言而喻。反观同期的家世文学,是否也会对谱牒产生深远影响呢?以下将一探究竟。

(一)保存谱牒信息

晋承魏弊,“人物播越,仕无常朝,人无定处”(《晋书》卷四六《李重传》,第5册,第1309—1310页),自此非但易代频仍,而且书厄多发,典籍陷入了聚散存亡的恶性循环。除却“董卓逼迁”“刘、石之乱”“侯景之乱”和“周师入郢”84等书籍史上声称的几厄之外,两晋南北朝的实际书厄次数远迈于此。东晋咸和初,“苏峻作乱,文籍无遗”(《南史》卷五九《王僧孺传》,第5册,第1461页)。萧齐永元末,“后宫火,延烧秘书,图书散乱殆尽”(《梁书》卷二一《王泰传》,第2册,第324页)。北魏百余年之积聚在“尔朱之乱”时“散落人间”(《隋书》卷三二《经籍志一》,第4册,第907页)。何况谱牒“藏之于家,易于散乱;尽入国史,又惧繁多”(《文史通义校注》卷六,下册,第621页),其固有弱点被战乱放大亦在所难免。魏收曾以挽救谱牒失坠为由,对《魏书》所受的讥评回应道:“往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逸略尽,是以具书其枝派。”(《北史》卷五六《魏收传》,第7册,第2032页)此中已透露出北魏谱牒数量至北齐急遽收缩的窘境。而经磨难后幸存的谱牒,一时尚未褪去标识门庭的价值,是故弥足珍贵,史赞称:“遭晋播迁,胡丑乱华,百宗荡析,士去坟墓,子孙犹挟系录,以示所承,而代阀显者。”(《新唐书》卷九五《高俭传》,第12册,第3843页)

谱牒遗产的保护不只是史家的责任,还是士族文人的自觉义务。西晋泰始年间,挚虞于尚书郎任上“以汉末丧乱,谱传多亡失,虽其子孙不能言其先祖,撰《族姓昭穆》十卷,上疏进之,以为足以备物致用,广多闻之益”(《晋书》卷五一《挚虞传》,第5册,第1425页)。他进奏的《族姓昭穆》即是在谱牒流离辗转、亡多存寡的现实下进行的个人补救努力,然其也难逃早佚的厄运。《隋书·经籍志》曰:“晋世,挚虞作《族姓昭穆记》十卷,齐、梁之间,其书转广……其《邓氏官谱》及《族姓昭穆记》,晋乱已亡。自余亦多遗失。”(《隋书》卷三三《经籍志二》,第4册,第990页)挚虞自家谱牒的遗逸也就可想而知了。在其他可资借鉴的史料少之又少时85,关涉先世的文学作品便能最低限度地替代谱牒,化作家族记忆的延伸,挚虞的《思游赋》就是其家史的一个极佳注脚。从赋中获悉,挚虞先祖名家辈出,黄帝、任仲、挚恂悉皆远祖。

家世文学不仅涉及一家一族之谱牒,于公而言,它还保存了谱牒史的难得图景。颜之推《观我生赋》勾勒颜氏繁衍生息的轮廓后,又侧记“畴百家之或在,覆五宗而翦焉”,前句自注“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故江东有《百谱》”(《北齐书》卷四五《颜之推传》,第2册,第621页),点明了《百家谱》的诞生,与“百六掾”(《晋书》卷六《元帝纪》,第1册,第145页)最初追随晋室渡江的史实正可交互发明。后文还揭示了包括谱牒在内的藏书生态:“民百万而囚虏,书千两而烟炀,溥天之下,斯文尽丧。”并自注:“北于坟籍少于江东三分之一,梁氏剥乱,散逸湮亡。唯孝元鸠合,通重十余万,史籍以来,未之有也。兵败悉焚之,海内无复书府。”(《北齐书》卷四五《颜之推传》,第2册,第622页)在西魏铁蹄侵逼之下,万念俱灰的梁元帝萧绎下令将江陵文物付之一炬,珍藏的谱牒也随之一并湮灭86。

(二)裨补谱牒局限

谱牒与家世文学毕竟是两种异质的家史载体。刘勰《文心雕龙》于书、记二体之外,又划入“谱”等二十四种应用文体,认为“是以总领黎庶,则有谱、籍、簿、录……虽艺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务也”(《文心雕龙义证》卷五《书记》,中册,第942页)。谱牒归根结底的要务是应付政事,即便宽泛地将之放置于文学范畴中,其艺术水准也是位列末品。“伤于寡略”(《南史》卷五九《王僧孺传》,第5册,第1462页)并非只是节略本谱牒的缺陷,纵使卷帙浩繁的大型官谱“该究精悉”(《南齐书》卷五二《贾渊传》,第2册,第907页),为便于中正“考之簿世,然后授任”87,其既定目标不得不停留在保障“位宦高卑,皆可依案”(《南史》卷五九《王僧孺传》,第5册,第1461页),“故谓谱者,普也。注序世统,事资周普”(《文心雕龙义证》卷五《书记》,中册,第944页),“簿状”家族树势必简明扼要、整饬周全。复将私谱合而论之,此间谱牒大体上展现了体兼谱、传,例杂文、图的体例88。但无论表格图示,还是文字传叙,谱牒皆从纵横两个方向尽量忠实地记录和串联名讳、生卒、爵里、辈行、官阶、妻妾、子女等家世信息。

如果说谱牒是简化的家史,那么家世文学不啻为诗化的家史。因各有所职,家世文学立足从细微、复杂的视角再现或美化诸如人伦、掌故、世勋、家教、情怀等家世内涵。例如,先代的丰功伟绩、高风峻节是贵族源源不断的动力和津津乐道的资本。陆机《赠弟士龙诗十首》其一谓“奕世台衡,扶帝紫极”,其五谓“绵绵洪统,非尔孰崇”(《陆机集》“补遗”,第155—156页)。陆云《答兄平原》诗云:“将弘祖业,实崇奕世。”(《陆云集》卷三,第47页)陆氏兄弟将重振家风视作责无旁贷的使命和志业。谢灵运《撰征赋》序云:“……永为洪业,缠怀清历。于是采访故老,寻履往迹,而远感深慨,痛心殒涕。遂写集闻见,作赋《撰征》,俾事运迁谢,托此不朽。”正文自谓“钦太傅之遗武”“感皇祖之徽德”“荷庆云之优渥”89,念兹在兹的是谢氏祖烈的荫庇膏泽。然则祖上的余业遗烈又是他们心底挥之不去的记忆。例如,陆机《赠弟士龙诗十首》其四“颠跋西夏,收迹旧京。俯惭堂构,仰懵先灵”,形诸笔端的是家道中落后愧对列祖列宗的况味;其九“昔我斯逝,族有余荣。今我来思,堂有哀声”(《陆机集》“补遗”,第155—156页),跃然纸上的是睹物思亲、触景伤情的感慨。陆云则有《答兄平原》抚今追昔,自知官成名立、光国荣家的祖代辉煌已不可企及,不禁悔恨交加,百感杂陈(《陆云集》卷三,第48—49页)。谢灵运《撰征赋》自陈“投前踪以永冀,省质以远伤”(《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第6册,第1745页),在赓续持守族氏德业的漫漫长路上吐露出一丝隐忧。这种微妙的情感和复杂的心理集中地浓缩在《哀江南赋》中,在此,庾信不惜篇幅,回顾庾氏上至八世祖庾滔,下至祖父庾易、父庾肩吾七代直道全节、扬名江南的岁月,心中油然而生的是对祖辈训子事君、忠孝两全的钦羡(《庾子山集注》卷二,第1册,第106、141、169页)。

两晋南北朝的家世文学之于谱牒的意义,首先表现在家世文学可以辅助保存某一家族或某一时代谱牒的局部信息;其次表现在家世文学可以突破谱牒的体制和功用限囿,代以多样的文体、华丽的修辞与丰富的容量,细腻生动地建构家史长廊,反映世情百态。

结 语

章学诚《州县请立志科仪》有言:“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纪一朝,天下之史也。”(《文史通义校注》卷六,下册,第588页)谢灵运《山居赋》曾述:“国史以载前纪,家传以申世模。”(《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第6册,第1770页)两晋南北朝的谱牒和家世文学作为特殊家史的一体两面,共同见证并参与了当时文化和文学的士族化进程。化用吕思勉“谱系因门阀而兴,而门阀之制,亦藉谱系以维持于不敝”90之论断,两晋南北朝谱牒与家世文学并臻全盛系由门阀制度推波助澜所致,而门阀制度本身,也有赖于谱牒与家世文学而得以巩固。谱牒给予构筑立体家族记忆的家世文学以功底支撑、素材参用和体制借鉴;反之,后者则给予表征线性家族记忆的前者以资料庇护、艺术提升和内容裨补,两者相辅相成,最终殊途同归地服务于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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